《激越与死灭:二二八世代民主路》(下)──杀戮輓歌

书名:激越与死灭:二二八世代民主路作者:黄惠君出版社:远足文化出版日期:2017/02/15

《激越与死灭:二二八世代民主路》(下)──杀戮輓歌

第九章 杀戮輓歌

淡水河上不时流下来双臂反捆的尸体,流经台北时会沖到岸边,或沖到桥墩下。政府不遗余力追寻并杀害领袖人物,……杀人如麻的目的,是使福尔摩沙人不再有未来的领袖。

这是英国驻台领事G.M.Tingle一九四七年三月二十一日给南京英国大使馆的电文。是连外人都看懂了,政府这样捕杀台籍领袖是为什幺。

整编二十一师于三月九日凌晨抵达台湾,陈仪获得充足兵力,随即宣布戒严。戒严令是用于「接战地区」的,而此时力争县市长民选的台湾,是「接战地区」吗?统治者竟令大军开入台湾。

取得蒋介石兵援后,陈仪第一个动作做什幺?

他在三月十日下令解散日日跟他谈改革的「二二八处委会」,宣布其为非法团体,准由各地驻军处置。不过八天前,三月二日陈仪透过广播,邀集各界出面成立处委会,民意代表及地方仕绅都站出来了,在官员及警察走避一空时,重新稳定各方。他们出面遏止民众殴打外省官员,并成为启动政治改革的引擎。

而此时不是此一临时性的组织被解散而已,而是参与者遭到全面性逮捕及杀害。由于处委会是以各地县市参议会为主体,罹难之深,使战后第一批刚选上的台籍民意代表,消失殒落。

9-1 杀害人民领袖

台籍民意代表

政府屠杀台籍民意代表的情况,遍及全台。台北地区以暗杀手法为之,南部地区则出现如封建时期般,游街后公开枪杀的场景。

两位省参议员林连宗与王添灯,遭密裁,至今不知遗骨何方。花莲县参议会议长张七郎,被枪杀于郊外公墓;屏东市副议长叶秋木,在游街后枪杀示众;基隆副议长杨元丁,尸体浮于基隆港。

既是民意代表,大多是走协商路线的,但四位台北市参议员,遭暗杀。他们是陈屋、黄朝生、徐春卿、李仁贵。

前往军方议和的四位嘉义市参议员,潘木枝、卢鈵钦、陈澄波、柯麟被扣下,在火车站前公开枪杀,曝尸终日,不准收埋。

高雄市参议员黄赐、许秋粽、王石定,在等待军民协商结果时,被彭孟缉开入市府的军队扫射而亡。

台南县参议员黄妈典,遭枪杀于新营圆环。

入狱者不知凡几,遭刑求者不知凡几。高雄市参议员王清佐律师,遭铁丝反绑吊挂树头,造成永远无法复原的肢体伤残,入狱期间,伤口生蛆腐烂,无法医治,出狱后日日呆滞静默过日,再也无法执业律师。

屠杀过后,保密局台湾站站长林顶立在清乡期间,仍造报〈二二八事变叛逆名册〉,这份名册以二二八处委会为核心,列名九八七人。

密裁台湾领袖

大家普遍知道二二八事件中台湾菁英受难,却很少意识到「密裁」这个屠杀形式,其实就是暗杀。

是谁让陈仪如此恐惧,既没有拘捕他们的理由,也没有可以进入司法甚至军法审判的任何条件,而要以密捕、密裁的方式对待。如此不人道的方式,导致数十年的岁月,家属一开始是不知其生死,日日等待。半世纪过去了,知道难以倖存,却仍不知真相为何,不知遗骨何方?谁人无父,要承受这样的痛苦,不知其忌日,再又无坟可拜。

如此密不透风,不让台湾社会有任何缝隙知道,事发当时家属频频透过各种管道寻找,政府单位皆以「未拘捕此人」回应。民主化后,二二八的研究已历二十余载,亦只能以失蹤,消失于令人恐怖的时代为结论。转型正义虚喊一声,对多位遭密裁的台湾领袖,仍是沉默以对。

档案揭露一九四七年三月十一日,第一份「人犯」名单就呈送蒋介石了,是目前所见二二八事件中最早的一份名单。比对之后,发现这正是遭政府密裁的名单,也是家属所说在三月十日至十二日之间,被带走后一去无回的名单。

是谁「被强迫失蹤」?这份名单涵盖了三大领域的人士:一是媒体领袖,二是「反对党」成员,三是法律界领袖。

民主国家的人知道,这三大领域的人代表什幺,他们是有能力监督政府、批判及颠覆现行执政者的,民主血液澄清与否,他们扮演重要角色。当时为台湾发声的也是他们,在台湾社会拥有至高声望。

这份名单陈仪写得匆忙,只见人名,无太多陈述,便直接冠以「阴谋叛乱首要」。被放在首要位置的是媒体人,特别被一个一个写出来的是「政治建设协会」,可见陈仪对此一「反对党」的在意。这份名单很少被注意,但其实它正是家属口中,遭便衣或军宪警带走,从此一去无回的人;也是今日所知遭政府下令密裁,不知遗骨何在的名单。

谁被强迫失蹤

媒体领袖包含:《民报》社长林茂生、《人民导报》社长宋斐如、《大明报》发行人艾璐生、《台湾新生报》总经理阮朝日及副总编辑吴金鍊。

法律界领袖包括:台湾省律师公会理事长林连宗、台北市律师公会会长李瑞汉及人民自由保障委员会的李瑞峯。

政治建设协会,同时是二二八事件期间主要与政府商议改革的代表,包括前民众党中央执委廖进平、台湾信託董事长陈炘、医师施江南、台北市参议员黄朝生、李仁贵及二二八处委会主要的领袖省参议员王添灯,成为统治者急于灭杀的对象。

名单上尚有延平学院的老师徐征,及台铁的王名朝。

其中仅王名朝的尸体在基隆港发现,其余皆遭密裁,至今不知遗体何在。

陈仪把名单报给蒋介石的时间在三月十一日,但事实上,前一天晚上他就抓人了,「陈长官十日令宪兵驻台特高组,秘密逮捕国大代表林连强(宗)参议员、林桂端、李瑞峯(彼等联名接收高等法院,係律师。)」这是中统局在三月十二日给蒋介石的情资。

短短几个字,看见统治者的阴暗残忍。

档案揭露,此份名单蒋介石完全知悉,两天后三月十三日陈仪将每个人的略历及「罪迹」补上,再报给蒋介石一次。同一份公文中,陈仪请蒋介石允许他使用军法审判:「台湾因非接战地区,不能援用军法,普通司法宽大缓慢,不足以惩巨凶奸党。」「……拟请暂时适用军法,使得严惩奸党份子,以灭乱源。」陈仪也知,于法,他不能使用军法审判,但仍要蒋介石同意。

但这些台湾领袖,甚至连这违法的军法审判都没有。

人,他们带走人,人,他们暗杀了,尸体在哪,至今仍无任何线索。国家可以以如此残忍的方式,凌迟二二八世代的领袖,及其家属吗?七十年过去了,主政者从未追究此一违反人道的罪责。

遗体的空缺,是真相的空缺,更是责任的空缺。一段攸关真相、正义与责任的关键,至今仍以巨大空白存在。

三月十一日陈仪给蒋介石的第一份名单,就是执行密裁的名单,就是被强迫失蹤者的名单。大溪档案这份名单,留下政府谋杀民主领袖的证据。

而陈仪接下来的动作,仍是围在这上面打转。三月十三号,查封报社;三月十四日,下令解散台湾省政治建设协会。